俄罗斯大使遇袭身亡事件中的一些疑问

俄罗斯大使遇袭身亡事件中的一些疑问

作者:中东飞龙

自2013年年底埃尔多安及家人腐败丑闻暴露以来,埃尔多安政权便将经济衰落、货币贬值、恐怖袭击、击落俄罗斯战机、未遂政变等所有问题的责任都放在居伦头上,这种做法居然还获得了正发党追随者的支持。

土耳其国内其他反对派对此抱有的疑惑在未遂政变之后埃尔多安政权疯狂的大清洗下都变成了恐慌,在10多万人(包括拘留和逮捕)入狱、几十万人被撤职、600多家私立公司被政府接管的情况下人们噤若寒蝉无法发出反对之声,最后土耳其完全变成了埃尔多安和佩林切克两个阵营联手演戏的政治舞台。在俄罗斯大使遇袭身亡事件发生几分钟后,正发党官员及亲政府媒体马上又将矛头指向“服务国际”(Hizmet)为名的居伦运动。但这一指控存在着诸多疑点,因为从目前媒体获得的证据来看,这很可能是一次努斯拉恐怖组织策划的恐怖袭击。

 

杀手居然是支持努斯拉的警察

行凶者马武勒特(Mevlut M. Altıntaş)1994年出生,高中毕业之后只上过两年警校。近两年半以来一直在防暴警察队中执行任务。值得注意的是,他是2014年也就是埃尔多安因腐败案件开始肃清警察系统之后才当上警察的,并通过情报工作获得了埃尔多安政权的认可。不仅如此,他还是埃尔多安2014年12月出访孔亚省和2015年2月出访布尔萨省时陪同警队成员之一。这些还不够,未遂政变之后这位青年恐怖分子还曾在8场埃尔多安出席的活动中执过勤,他在这些场合中是保护埃尔多安安全的第二线安保人员,仅排在总统贴身保镖小组之后。熟知埃尔多安大清洗者应该了解,一位警察别说同情居伦,只要他所有亲戚中有一人曾经通过社交媒体批评过埃尔多安都会遭到撤职。

埃尔多安在保镖和安保工作方面的“要求”是众所周知的。就在9月杭州G20峰会上他时不时就提出换车,给中国相关安全部门的工作带来很多麻烦,在出席峰会的所有国家领导中只有埃尔多安对中国的安保工作不满。

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已全面掌控土耳其情报局、警察系统、军队等所有国家机关的埃尔多安对警队的要求如此“严格”,为什么在过去几年里都没有发现马武勒特是居伦的追随者,而在俄罗斯大使遇袭身亡之后仅仅几分钟内就有了证据并“发现”他是属于居伦的服务国际的呢?

据悉,刺杀大使之后马武勒特开始喊“安拉至大!你们将不会得到安全,直到我们的城市得到安全!不要忘记阿勒颇!不要忘记叙利亚!所有参与过这些压迫的人们将都要得到惩罚!”之后他还说:“退后!退后!只有死亡才能让我离开这里”。这表明这从头开始就是一场自杀性质的恐怖袭击,马武勒特知道他是无法活着走出这栋建筑的。

但值得注意的是,刺杀之前行凶者还用流利的阿拉伯语说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但很多媒体并没有把这句话翻译出来,这句话就是“我们是效忠于穆罕默德的圣战之人们!”。反恐研究领域的学者应该知道这是基地组织和努斯拉组织所谓的进行曲。事件发生后马武勒特充满阿拉伯字母和埃尔多安图片的Facebook账号马上被政府关闭并宣布他是“服务国际”的成员。此外,事件发生后叙利亚的努斯拉派分发甜点,巴基斯坦的努斯拉派以游行来“庆祝” 马武勒特的“胜利”也值得注意。

该事件中的两个关键问题是袭击的自杀式性质以及杀手唱努斯拉恐怖组织的进行曲。那么几十年以来在土耳其和其他穆斯林人口中有不少影响力的居伦是怎么看待这些恐怖组织和自杀式袭击呢?居伦在9.11事件之后的采访中一次次明确表示“世界上他最憎恨的人就是本拉登,因为抹黑了伊斯兰本来的光明的美貌”。每一次的恐怖袭击后他都会发表声明并诅咒任何形式的恐怖袭击和暴力行为。他曾说过“一个穆斯林不能是恐怖分子,一个恐怖分子不能是穆斯林”,这句话已经成为服务国际的标志,在反恐方面获得了学界的赞扬和支持。

居伦在“自杀式袭击”方面的立场也非常明确,他认为“不要说在恐怖袭击当中,即使是合法战争状态中伊斯兰教也不允许自杀”。他还强调在世界历史上是伊斯兰教首次指定了一系列战争规则,伊斯兰不允许个人或团体宣布“圣战”,即使只是以征服一些土地为理由的圣战也是不符合伊斯兰教的。服务国际作为一个在将近170个国家进行活动的国际性伊斯兰团体,是不可能通过恐怖袭击来破坏自己的形象的。假如居伦有恐怖倾向,在其几十年的讲座和将近90本的书籍中应该可以找到同情某极端分子的话语,但到目前尚未发现。

那么埃尔多安政权立即宣布“杀手是居伦的追随者”会不会是为掩盖事实而采取的一种false flag招数呢?这个可能性很大。因为熟悉土耳其政治的学者们都知道过去的几年里埃尔多安的唯一目标是推翻巴沙尔政权,在他公开表示这个目标之后,这个许诺对他而言就变成了一种面子问题,他为此开始支持叙利亚的反对派。

埃尔多安曾具体支持过哪些组织是个可以争论的问题,但他与努斯拉的“缘分”是毫无疑问的。在2016年6的一次演讲中埃尔多安用愤怒的语言说“你们为何将努斯拉看成恐怖组织?”2013年亲埃尔多安的报纸《Yeni Akit》曾采访过努斯拉的高级成员,这位叫Abu Omar的努斯拉成员表示“对土耳其政府非常感激”,他在采访中还对支持巴沙尔政权的伊朗、俄罗斯、中国和真主党进行了威胁。

在刺杀事件仅仅4天之前的一次演讲中埃尔多安还表示“已经与普京总统通过电话,普京请求他让努斯拉组织撤离阿勒颇”,他还因帮到了普京而沾沾自豪。我们不禁想问埃尔多安和努斯拉到底有什么关系?努斯拉为什么会听埃尔多安的?或者埃尔多安为何认为或接受自己有资格跟恐怖组织进行对话呢?在世界上很多国家都将努斯拉列入恐怖组织名单时,埃尔多安为何要等到努斯拉改名成为Fateh Al Sham之后才将其列入恐怖组织名单呢?这一系列的问题等待我们找到正确的答案。

谁是幕后黑手

事情发生后亲埃尔多安的媒体立即宣布并“肯定”这是美国为破坏土俄关系而搞的阴谋。在充满阴谋论的21世纪这是很多人首先想到的答案。但其他的可能性也不能忽视。

从马武勒特的表情可看出,他对俄罗斯的阿勒颇军事行动非常生气,这完全可以是他自己决定采取的个人行动。因为近几年来埃尔多安政权的政治思想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埃尔多安和其他官员的演讲中开始频繁出现类似鼓励“杀死敌人”、“成为烈士”的言论。不少极端分子开始在Facebook、Twitter上宣扬“愿意为埃尔多安去死”,“领袖呀!你让我杀谁我就杀谁,你让我去死我就去死”等恐怖言论。

仅在大使遇袭身亡事件24小时之前,土耳其国家新闻社的一个新闻中出现了结束特种警察培训的学员在毕业典礼上高唱奥斯曼军乐团的“政府之歌”(Fetih Marşı)并把手放着在古兰经上进行宣誓的一幕。很明显,曾凭借“脱掉埃尔坝康的伊斯兰主义之衬衫”的口号而上台的埃尔多安又回到了上世纪90年代,并且这一次他把政治伊斯兰主义与民族主义结合,而这种社会环境很容易培养出“希望成为英雄的”极端分子。

另一种可能就是此次事件是努斯拉组织的一次恐怖行动。此前俄罗斯支持下的巴沙尔政府军在军事行动中造成了不少叙利亚平民的死亡,尤其在阿勒颇战役上这种现象更为明显。在阿勒颇战事上的节节败退使努斯拉组织感到非常不满,尤其在埃尔多安与普京达成妥协“放弃”叙利亚自由军之后,这种不满更为强烈。

最近在Twitter发布的一些视频显示在阿勒颇战役的最后几天里一位身份不明的某组织成员谴责埃尔多安与俄罗斯是一路货色。一些在阿勒颇的努斯拉组织人员还将埃尔多安派来接送撤离平民和反对派人士的大巴车烧毁。之后这些视频还被放到了Youtube上,以表示对埃尔多安做法的不满。

但此时老奸巨滑的埃尔多安又拿出“大师级政客”的招数。在俄罗斯大使遇袭身亡事件的前几天通过亲政府媒体马上把俄罗斯和伊朗宣布为“撒旦”,鼓励老百姓到俄罗斯和伊朗大使馆前面进行示威游行,在社交媒体上很多支持埃尔多安的账号也纷纷分享威胁俄罗斯的声明,甚至有人扬言要在莫斯科地铁上安放炸弹。一些专栏作家也公开叫嚣称会让俄罗斯为阿勒颇付出代价。

这样一来,埃尔多安政权一方面可以与俄罗斯和伊朗在叙利亚问题上进行合作,另一方面在国内极力煽动民情对结果不满,尽量保证民众的支持率,消除民众脑海中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对埃尔多安的气体。遗憾的是,这并没有让努斯拉放弃对俄罗斯的仇恨和对埃尔多安的愤怒,直接结果就是用这种残忍的行为来复仇。按照国际条约,保护他国大使是当地政府的责任,土耳其建国以来首次出现大使遇袭身亡事件,这严重损害了埃尔多安的形象。而对努斯拉来说,这种做法正好可以惩罚俄罗斯和埃尔多安一举两得。

有时媒体新闻或一些评论会使我们的想法正好与事实相反。比如说,这次恐怖袭击后很多评论认为目标就是土俄关系的正常化,也就是说有人希望拉开土耳其和俄罗斯之间的距离。但为什么不是有人想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呢?国际事件的发生会有多种因素,此次事件不仅关系到俄罗斯和土耳其之间的关系,还会涉及到叙利亚问题、刺杀事件的第二天将进行的土俄伊三国谈判、土耳其和北约的关系、土耳其国内埃尔多安和佩林切克之间的争夺权力问题等等。

事件发生后俄罗斯的表现异常冷静,按常理来说埃尔多安政权未能保护异国重要客人,负有一定的法律和道德责任。而且发生如此重大事件,俄罗斯也没将第二天的三国会议取消,很明显埃尔多安使得土耳其共和国坠入的困境有利于普京在叙利亚的政策,因此遇袭事件并没有拉开土俄间的距离,相反令土耳其走到与伊朗和俄罗斯妥协的道路上。近段时间虽说土俄关系趋向正常化,但俄罗斯和土耳其在叙利亚战场上还不算是盟友,因为一个人意图推翻巴沙尔,而另一个人则力保巴沙尔。

疑问多多

但关于此次恐怖袭击的疑点还很多。比如,行凶者独自一人进行恐怖袭击,着装紧身明显没有炸弹,除了手枪也没有携带其他武器,配备精良装备的特种警察为何要将他击毙,而不是留活口?这种情况下尽可能活捉行凶者是最基本的要求,而杀死他就等于消灭证据。因为在罪犯没有挟持人质的情况下,杀死罪犯的政权负有法律责任。

埃尔多安早在2010年左右就开始暗中肃清政府中“喜欢居伦的”公务员,在2013年之后就堂而皇之地公开进行了。遭到清洗的警察数量是触目惊心的,仅未遂政变以来就有2万名警察被撤职,而8千多名警察更以“政变”为由被捕。这些被肃清的人员中有些是能够培训美国等国反恐特警的著名专家。而在所有高级反恐专家都被捕入狱后,国家安全部门失去了反恐“记忆力”,这直接导致土耳其在安保方面出现很多严重漏洞,恐怖组织活动的能力大大增加。而和服务国际相反,努斯拉在埃尔多安政权下并没受到任何调查和肃清行动,因此若杀手确认是努斯拉成员,埃尔多安政权对此次事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疑点重重的未遂政变发生后埃尔多安立即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按常理在这种非正常状态下恐怖分子应该更难进行恐怖袭击,因为紧急状态意味着政府对社会更严厉的监管。但事实却是安卡拉相关部门拒绝了俄罗斯大使馆要求政府在大使参加的展览活动上派遣警员执行安保任务的要求,联想到几天前民众刚在街头示威游行,抗议俄罗斯军事介入叙利亚的行为,这种情况下还不加强俄罗斯大使的安保措施,也不禁让人对埃尔多安政权产生怀疑。

俄罗斯著名学者马拉申科(Alexei Malashenko) 对于遇袭事件也发表了评论,他认为“埃尔多安这次一定会说是居伦干的。但是说出这种假设,相信这种假设和令人相信这种假设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我通过阅读居伦的著作已经了解到他是个完全反对任何恐怖行为的人”。从他的言语中可以看出,埃尔多安将国内发生的每件坏事都归结在居伦的头上的做法已经开始令其他国家感到厌烦了。

笔者突然想起了凤凰网记者唐驳虎的评论,他说“政变刚刚发生后的短时间内,埃尔多安就能够确定政变背后的力量。很明显,埃尔多安不凭任何证据直接将服务国际选为攻击目标,意味着对埃尔多安来说谁真有责任并不重要,他重视的是将罪恶放在谁头上对他最有利”。看来本次事件中埃尔多安立即指向了居伦也是出于同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