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新疆安全角度的一次思考:佩林切克是谁?

作者:马智旋

采访佩林切克:“我们不仅在情报局强大,我们无处不在”。

 

直到4、5年前土耳其还被视为中东“榜样”,包括中国在内的很多国家的学者都曾提出过“土耳其模式”一词,并赞扬埃尔多安政权在将近10年的执政期间在政治、经济、外交等方面的成就。

在2011年的大选中埃尔多安所建立的正发党,继2002年、2007年后第三次赢得选举。但此后的埃尔多安不管在对内还是对外政策上都明显变得很强硬,尤其是在2013年底他和家人的腐败丑闻暴露之后。土耳其一直被外界所表扬的民主逐渐消失,埃尔多安集中权力的进程加速,特别是在为其提供肃清反对派借口的7.15未遂政变后,而该政变被众多人认为是由埃尔多安自导自演的。

但此前“埃尔多安究竟是与谁进行了合作,才能在一个如此大的腐败案件爆发后还能成功地全身而退”这一问题值得我们思考。关于这个难题,无疑有埃尔多安本人、国内、地区、国际格局等多层次的因素,本文将试图对该问题做出部分解答。

9.11事件后,美国所宣布的“全球战争”让整个世界的状况更加复杂化,几乎每一天我们都能听说在世界的什么地方发生了恐怖袭击或战争。所谓的阿富汗、叙利亚、伊拉克等亟待解决的问题还摆在人类面前,而中东巴以冲突不断恶化,富有的西方居民正经历着一种“恐惧的生活”,不知何时何地会发生爆炸或枪杀案。

众所周知,在世界这种痛苦的变化中土耳其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历史上,土耳其地处欧亚非三大洲连接地域,其政治和经济作用较为突出。布热津斯基曾说过,谁能控制欧亚大陆的中间地带,谁就能够控制整个欧亚大陆,进而能够控制整个世界。他所说的中间地带里,土耳其所处的战略位置十分重要。

 

可见,任何一国要想成为世界级的大国并持续这种状态,与土耳其的关系就显得至为重要。因此,此次未遂政变中国际新格局的因素不能忽视。土耳其情报界的著名人物卡伊纳克(Mahir Kaynak)有一个观点,他认为在中东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情最有利于谁,谁就是始作俑者。

那么本次未遂政变最有利于谁,关于这个问题有两个答案:第一,内政方面最有利于埃尔多安;第二,在外交方面最有利于俄罗斯。虽然仅凭卡伊纳克的假设来得出某种结论是一种非科学的研究方法,但这有可能为我们寻求答案提供一些线索。如果假设此次最终计划失败的未遂政变是由俄罗斯和埃尔多安携手发动的,那么谁是两者间的联络人?毫无疑问,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佩林切克集团。

佩林切克是谁?

虽然大多数中国学者对佩林切克(Dogu Perincek)这个名字不是很熟悉,但相信今后我们会更多地听到这个名字。土耳其国内发生的不少事件,都与这位曾在土耳其获得法学博士学位的佩林切克有着各种联系。他上学时期的朋友阿尔帕伊(Mikdat Alpay)曾担任过土耳其情报局副局长,并在土耳其近代史上具有里程碑式意义的97年“软政变”期间,多次出现在新闻媒体的报道或评论中。

1962—1963年佩林切克在德国生活并学习过德文,他后来也经常去德国。大学时期,佩林切克是一个左派领袖,领导实践了类似1968年的“入侵大学”等混乱事件。在1970年政变后的一个案件中,检察官指控佩林切克“建立非法党派、渗透土耳其军队”等,对此佩林切克并未否认,甚至在法庭上辩驳道:“除了用革命来推翻政权,我们没有其他任何道路。(为了)对抗领导层的霸权,人们建立秘密组织是完全合法的……。”

显然,这与其宿敌葛兰(居伦)所倡导的“和平主义”是完全相反的。因为按照葛兰(居伦)的理念,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借助暴力行为,来达到某种目标,即使这个人被认为受到了来自统治阶层的压迫和不义。任何反抗行为只能在合法的范围内追求和平解决。

葛兰(居伦)曾在一次演讲中这样说道,即使你们看到我被杀死,那些杀人者正喝着我的血,你们也不能采取“政变”等过激行为。在去年7月的未遂政变后,葛兰(居伦)还表示,那些军人中没有追随我的人,如果有,他们也背叛了我的思想。

如果我们将埃尔多安、佩林切克和葛兰作为三股不同的力量来对比研究,葛兰(居伦)明显与前两者不同。葛兰(居伦)代表甘地的和平思想,而埃尔多安和佩林切克,前者代表右翼,后者代表左翼,而且他们都支持使用暴力行为。而这种统一最终令他们走上了携手合作的道路。

佩林切克做过些什么?

之后佩林切克在1974年的大赦中被释放。土耳其最具影响力的记者之一杰麦尔(Hasan Cemal)在《大家不要生气,我就写了自己》一书中曾透露,其与佩林切克等人士,一起策划 了1971年的政变。如果当时的政变成功,佩林切克计划在新政府中担任部长一职。

据说,为了营造政变前极其混乱的局面,佩林切克甚至示意左派极端青年制造爆炸和武装事件。吴兹茄利克曾透露,佩林切克在政变后被捕,接受安卡拉警方询问时,供出了近120页的资料,将所有左派政变策划者和行动者的人员名单提供给了警方。

由于各种原因,佩林切克虽然孜孜以求,梦想成为左派领袖,但他总是被左派视为西方安插在左派中的间谍或分离左派势力的人士。在当今土耳其最具有影响力的阿尔帕伊(Sahin Alpay)、敦克图克(Gulay Gokturk)、久拉库卢(Nuri Colakoglu)、加达尔(Cengiz Candar)、阿卡林 (Cengiz Akalin)、查勒希拉尔(Oral Calislar)等著名人士,虽然曾与佩林切克携手出发,但最终都选择远离佩林切克。

加达尔1991年时曾在一份杂志上发表过一篇论文,文中提到“佩林切克是一个会威胁所有人安全的,有神经病的偏执狂患者。对于任何一个企图在土耳其制造混乱的势力来说,他是个宝贵的恩典。库尔德问题是土耳其最重要的问题之一 ,在这个问题中,我们现在经常听到他的名字,我想这不是一种巧合。”

谈到库尔德问题,很多中国人最常听到的是欧贾兰(Abdullah Ocalan)。他是库尔德恐怖组织PKK的领导人。但有意思的是,他也曾经与佩林切克同路。大学年代他曾帮佩林切克发放过他们所出版的杂志和手册等。

90年代佩林切克所出版的《2000’e Dogru》杂志曾为PKK做宣传,支持库尔德人独立。他还曾亲自到恐怖组织大本营与欧贾兰会面。佩林切克当年还大放厥词,扬言土耳其正处于“战争”状态,而PKK恐怖分子正是“游击队员”。此外,佩林切克还曾经在塞浦路斯问题上将土耳其视为“侵略者”,在亚美尼亚问题中将土耳其视为“屠杀者”,将凯末尔视为“独裁者”等等。

而随着埃尔多安的日渐强大,近几年佩林切克摇身一变,成为反库尔德势力者、反对“亚美尼亚大屠杀”谣言的英雄、伟大领袖凯末尔的战士等等。佩林切克给土耳其人上演了充满矛盾的一生。他所建立的党派得到的票数从未超过选民数的1%。但凭借几十年的渗透政策,佩林切克已经成为土耳其众多事件中的关键人物。在近期的一些采访中,他曾多次公开表示;“我们不仅在情报部门强大,我们无处不在。”

埃尔多安为什么会选择与佩林切克合作?

佩林切克因与2008曝光的“埃尔格内孔恐怖组织”(Ergenekon)案件有牵连而被捕入狱。但在2013年底埃尔多安家族和四位部长的腐败丑闻败露后,三个月内他突然被埃尔多安政权从监狱里释放出来。

在之后的几次电视采访中,佩林切克均表示“不是我们主动寻求与埃尔多安的合作,而是他企图得到我们的协助。”在埃尔多安腐败丑闻暴露之前,被认为是敌人的埃佩两人,近几年来却越发成为“诚恳”的合作伙伴。除了为埃尔多安在国内实行的肃清活动提供反对派名单外,佩林切克集团还充当着埃尔多安政权外交政策中与俄罗斯、以色列、叙利亚、伊朗等国关系的“调解者”。事实上,不要说反对派对“埃佩联盟”的指控,佩林切克在未遂政变后的几乎所有采访中都承认与埃尔多安政权在各个领域的“亲密合作”。

那么问题来了,埃尔多安为何要将佩林切克释放出来?真正的原因就是,在13年底的腐败案件中,埃尔多安与其子的电话录音在媒体上被曝光,这给埃尔多安造成了重大压力,他不得不求助在土耳其警界、司法、军队、情报局等部门有足够“人脉资源”的佩林切克。此后,埃尔多安逐渐肃清警察、司法等部门。但还是对军队的威胁感到恐慌,因此借未遂政变这个被埃尔多安骄傲地称为“安拉的恩典”的机会对军队进行疯狂清洗,至此埃尔多安和佩林切克的合作达到顶峰。

最近在俄罗斯播出的一段视频震惊了土耳其。视频中介绍了土耳其的未遂政变,谈到了在造成俄土关系紧张甚至瘫痪的“击落战机”事件发生后的两周,属于佩林切克集团的几位退休将军访问俄罗斯,会见了普京的首席代表和欧亚主义头号人物亚历山大·杜金(Aleksandr Dugin)、俄罗斯富豪康司坦丁·马罗费耶夫(Konstantin Malofeev)等关键人士。双方讨论了恢复两国关系的条件和“土耳其将会发生的政变”等问题。因此我们至少可以明白,俄罗斯和佩林切克对政变早有准备。

政变前,埃尔多安被众多问题围绕,土耳其的反对派和媒体在热烈讨论埃尔多安的大学毕业证伪造、埃尔多安的家人与以色列之间的巨大贸易关系、造成三百多人死亡的矿难、埃尔多安向俄国道歉、与以色列关系的缓和、叙利亚政策的失败、数十次重大恐怖袭击已造成逾百人死亡等威胁到埃尔多安政权合法性的一系列问题。但未遂政变为埃尔多安提供了一个迅速切断这些反对声音的绝佳机会。

政变后,埃尔多安表示“要从零建设一个新的国家”,关闭了160多个电视台、报纸、杂志等新闻媒体。曾参与讨论埃尔多安毕业证伪造、腐败等问题的学者和记者被捕、十几万名公务员失业、1000多所学校和2000多个非政府组织或协会被关闭。得确,埃尔多安政权正在佩林切克的协助下完成“建设一个新的国家”的过程。

最近,一位土耳其部长宣布,已经接管了原属于葛兰运动(服务国际)的4344个机构。需要说明的是,这个数字对于土耳其这样一个只有7000多万人口的国家来说已十分庞大。而之后的一系列新闻更让国内外人士越来越怀疑埃尔多安政权对葛兰(居伦)不怀好意的指控,因为迄今为止的所有调查中尚未发现一位葛兰运动(服务国际)高层管理人员过着豪华奢靡的生活,在土耳其《星报》(Star)中发布的几十位高层管理人员中,甚至没有一位有属于自己的房产,都住在租的房子中。

在埃尔多安手下的媒体如此强大,国家情报局现在只为埃尔多安一人服务的情况下,即便葛兰运动(服务国际)中有一个人拥有大别墅,过着豪华的生活,很多相关报道应该早就见诸报端。

自一位部长说出“4344个机构”这个数字后,很多保持中立的土耳其人开始感叹“原来葛兰(居伦)还真没乱花钱,而是建立了这么多学校、宿舍、医院、商业协会、报纸、电视台等等。”特别是自去年的未遂政变已过去六个月,但是埃尔多安还没有拿出一个葛兰(居伦)发动政变的证据,因此前几天极其反对葛兰运动(服务国际)的Sozcu报的一个专栏作家(Necati Dogru)不得不公开地提出了很多人心中的疑问:“难道此次政变是个假政变吗?”

无论葛兰运动(服务国际)之前在土耳其有多么强大,在“埃佩同盟”的联合绞杀下其在土耳其已基本消失。但是,埃佩两者的合作究竟会持续多么漫长,还是个有待质疑的问题。因为佩林切克已多次在各种场合公开威胁埃尔多安,其在最近一次的电视采访中甚至表示,将埃尔多安与其子之间的电话录音曝光于媒体之下的并不是葛兰组织(服务国际)而是他们,他还称手上有38个证明埃尔多安腐败的录音。此外,佩林切克开始公开发表反对埃尔多安日思夜想的“总统制”的文章。因为他知道一旦埃尔多安成为苏丹似的总统,第一个消灭的就是佩林切克集团。

新疆问题与佩林切克

属于佩林切克集团的一位退休将军在最近的电视节目中说“为了国家利益可以发动政变,(上世纪)90年代我们曾经在乌兹别克斯坦和阿塞拜疆都试图发动过政变”。这意味着佩林切克还在为曾被埃尔多安政权逮捕并监禁一事极为生气,可能会倚仗现有的巨大实力发动一场新的政变,试图推翻埃尔多安。而佩林切克倘若发动一次真的政变,会不会将土耳其拖入内战,是现在土耳其各界最担心的一个问题。

但是,佩林切克集团在这样威胁埃尔多安的同时,也暴露了他们曾经犯下的一个罪恶,那就是他们是上世纪90年代土耳其最黑暗时期的幕后操纵者。在那段时期发生的许多谋杀案至今仍未破获。研究土耳其的人都知道,土耳其在海外的行动只能由一种实力来操控。如何理解这句话呢?意思就是,谁控制了土耳其特种部队指挥部(Ozel Kuvvetler Komutanligi),谁就掌握了军队和“国中国”或“深国”的控制权。

在上次的未遂政变后佩林切克集团欢欣鼓舞,并开始“回忆”之前的所作所为。佩林切克的左右手伊斯迈尔·哈奇·培钦(Ismail Hakki Pekin) 在电视上宣布,海外的行动是由他们来操纵的。如此一来,已间接承认他们所控制的媒体曾经指控“葛兰发动中亚政变”的说法,只是他们所编造出来的诽谤,而且还承认发动这些海外行动的“幕后黑手”就是他们。这个愚蠢的举措是对国际法的公然挑衅,因为这不仅干涉了他国内政,而且还导致很多无辜人在混乱中丧生。

上世纪九十年代是冷战结束后的关键期,也是土耳其政治环境最为混乱的一个阶段之一。但此时却是新疆的分裂分子武装化最“畅通”的时期。这难道只是一个巧合吗?如果这些分裂分子的武装化过程中有那些土耳其“幕后黑手”的“一定贡献”呢?

之前伊斯迈尔·哈奇·培钦在电视上的坦率承认,让我们对这批人有了初步认识。笔者在阅读佩林切克生活方面的资料时得知他曾经赴德国留学,他的德语非常流利,在对德国“关系”紧密性上丝毫不亚于俄罗斯。

这不得不令人想到在德国的那些维吾尔族协会,虽然土耳其有将近六十个维吾尔族组织,但他们在国际上的影响力远没有德国的那些协会大。这也是一个“有意思的巧合”。类似问题还很多。

2011年,土耳其著名情报人士卡西夫·括齐诺卢(Kasif Kozinoglu)在阿富汗被捕,当然土耳其大部分老百姓又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又很巧,检察官对他的指控与佩林切克一样,认为他属于埃尔格纳空(Ergenekon)恐怖组织。

括齐诺卢是时任土耳其情报局(MIT)的中亚地区负责人,多年来在土耳其的很多海外行动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直到他被捕后,人们才发现在众多国家行动中都有他幕后施加过巨大影响的迹象。但直到2011年,除了一张很小的模糊图片外,人们无法了解关于他的其他任何细节。

而他在监狱里的离奇死亡被很多人认为是一次暗杀,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据说本来身体一直很健康的他是被人下了一种特殊的毒药,从而引起心脏病发作,导致突然死亡。此时离他上法庭只有十天的时间。

那么问题又来了,他当时的两位监狱室友又是谁?答案就是哈森·阿塔曼·伊尔德勒姆(Hasan Ataman Yildirim)和哈森·阿提拉·吴尔(Hasan Atilla Ugur),而“很巧”的是,这两位军人一直以来都极为忠于佩林切克,并且吴尔目前是佩林切克所领导的国家党(Vatan)的副主席。

我们为何提到括齐诺卢一名?首先他在阿富汗执行任务,他同时也管理土耳其情报局的中亚事务。那么新疆极端分子受基地组织的影响,接受培训的大本营在哪里呢?“很巧”就在阿富汗。

前几年一位匿名的土耳其情报人士曾表示,中国新疆地区发生的一些事件都是由括齐诺卢发动的。据佩林切克所说,括齐诺卢在死前曾发了一些笔记给他。佩林切克的《光明报》(Aydinlik)在其死后发表了这些所谓的“括齐诺卢亲笔写的笔记”。但这些笔记与括齐诺卢在接受询问时的很多回答有非常多的冲突,因此人们对《光明报》的这些笔记心存疑惑。

在土耳其“谁是谁”是个让人很头疼的问题,我们很难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但是任何一个人以往的生活经历总能为我们全面认识他提供一些蛛丝马迹。佩林切克在库尔德恐怖分子、亚美尼亚问题、塞浦路斯问题、埃尔多安政权问题等方面都有过180度的“大转变”。今天佩林切克说新疆是中国的一部分,但我们要思考的是,一个在土耳其这么多关键问题上都有过尖锐变化的人,在中华民族的新疆问题上会不会再次突然直接或间接发生“改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