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多安之梦:“总统制”

作者:贝尔康·奥斯曼奥卢

1月21日土耳其大国民议会通过了共有18项条款的修宪草案,而将于4月9日进行的全民公投将决定该草案能否生效。如果土耳其人民在全民公投时选择“赞同”,那么埃尔多安多年来的“总统制”梦想就会成真。

修宪草案:是“总统制”还是“独裁制”?

从共计18项条款的修宪草案来看,很难说土耳其人民将要公投的是所谓的“总统制”。相反,可以说土耳其人民将决定的是是否要独裁制。为何这么说?以下是18项条款中的一些内容。第十六条款,将取消内阁,所有的执行权利给予总统;第十五条款,总统决定预算;第十四条款,对法官与检察官最高委员会的结构进行改革,将该委员会现有的成员数量从现在的22位,削减至13位,并从议会选出其中7名成员。总统享有与目前一样能选出4名成员的权利;

第十二条款,总统具有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的权力;第十一条款,总统具有随时废止议会的权力;第九条款,调查总统的议案应由600名议员中的301名议员提出。 调查议案必须得到360名议员的接受,400名议员的“赞成”,才能向最高法院提起诉讼。 而且根据该条规定,总统在任期结束后,在任期内所犯的罪行也只能按照这个条款被审判;

第八条款,总统可以发布命令;第六条款,废止议员向行政首脑询问的权力,议员只能向副总统和部长询问;第五条款,废止议会监督议会的权力;第四条款,议会议员选举和总统选举将同时进行。根据该草案,埃尔多安将会集中所有行政、司法等权利,意图成为国家治理中的唯一之人。

根据《BBC土耳其》的新闻报道,世界上没有一个民主国家从议会制转换到总统制。只有几个非洲国家建国初期尝试过这种变化(如加纳、辛巴威、马拉维),但他们随后的成功率和表现都不是很乐观,几乎都出现了独裁制。

那么正发党,也就是埃尔多安,到底为何想要总统制?前共和人民党主席百伊卡尔对此问题的分析很到位。对于修宪草案,百伊卡尔1月19日向《共和报》表示:“….该草案的背景存在一个恐惧,是什么恐惧呢?就是审判恐惧。该草案消除了所有审判的可能性,2.17和2.25埃尔多安和四个部长的腐败事件引起了很大的争议,这种争议现在仍然存在。

在此背景下,该草案背后就有对此事件的审判恐惧。根据修宪草案需获得600名议员中的400名议员的“赞成”票,才能向最高法院提起诉讼。但在一个政党主席担任国家总统的制度下,想获得这一数字是不太可能的。即便获得了400名议员的赞成票,哪一个法院敢审判?是由总统决定其13名成员的法官与检察官最高委员会法院吗?这是不可能的,这就是法律和审判恐惧。

另外,该草案还包含着政治恐惧。2015年6月7日的大选结果对埃尔多安而言是个灾难或噩梦。而该草案就避免了未来再出现类似6月7日的噩梦的可能性。埃尔多安在6月7日的大选中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意图借此草案来防止类似事件所带来的后果。如果未来出现极其不利的条件,老百姓再一次把议会的多数席位交给了反对党。他到底该如何避免这种可能性的发生呢?答案就是把议会选举和总统选举连接在一起,两者同时进行。这样就不允许执政党和议会超越自己的控制范围,并且不允许议会的多数席位控制行政以及司法权利。

如果考虑到总统制的特点,那土耳其政治将走向两党制的趋势,这样他可以控制其中的一个政党,自己做出预算,不需要向任何权力结账,况且那时土耳其社会的矛盾将无法影响议会的情况。在此背景下,就算再次发生了类似6月7日的大选结果,他还可以继续掌控执政。这就是审判恐惧、民主恐惧、算账恐惧和政治恐惧…”

一个国家为何想要成为总统制?对于这个问题其实有个乐观的理由,是为了加强自身的迅速发展。但从这18项条款的草案来看,对土耳其的经济、政治、军事发展没有一点帮助。所以土耳其人民将公投的到底是总统制还是独裁制?这个问题的答案,笔者就留给读者自己做出判断。但至少可以说,土耳其存在成为一个“党国”的可能性。

巴赫切利与MHP在修宪草案上的作用

在土耳其政治历史上曾发生过多次军事政变,每次政变后土耳其几乎都会倒退10年。7.15未遂政变虽然避免了这种历史的重复,但是目前土耳其面临着更大的威胁。如果公投通过修宪草案且埃尔多安实现了总统制,那么这就意味着土耳其倒退了94年。

1923年凯末尔建立了议会制的土耳其共和国,并决定了土耳其未来的民主发展道路。如果4月9日修宪草案通过,就会使过去94年的积累全盘崩溃。正发党如何走到了这一步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实际上还有大家一直忽略的另一方面——那就是民族行动党(MHP)为何赞成并支持了正发党的修宪草案?在此应该对“巴赫切利”这个名字加上引号。

巴赫切利是土耳其政坛的常青树。在他的政治生涯中有几个关键时间点,需要我们深刻地思考。1948年1月1日巴赫切利出生于一个共和人民党家庭,其父亲是CHP和伊诺努的粉丝。1967年巴赫切利考上大学,读书期间巴赫切利多次参加了时任MHP主席蒂尔凯什的讲座。1967年他开始担任MHP“灰狼”青年组织的创始人和管理人。1970至1971年担任了土耳其全国学生联合会秘书长,期间继续他在学术方面的发展。1980年的9.12政变中没有人干预过巴赫切利。1987年应蒂尔凯什的要求,他加入了MHP政党,同时担任了MHP秘书长的职务。1997年蒂尔凯什去世后,巴赫切利被选为MHP主席,1997至2017这20年间他一直担任着该党主席职位。

在1999至2001年的联合政府中巴赫切利担任过副总理,在1999至2017年间的选举中,除了2002年之外,他都进入了议会。2002年由于时任总理埃杰维特的身体健康原因导致政坛产生了关于其能否继续执政的争论,并最终导致民主左翼政党内的大量议员辞职。这样一来,民主左翼政党在议会中的席位就减少了一半。此时巴赫切利出来宣布提前大选,于是成就了正发党的第一次上台之路。

虽然2002年巴赫切利辞去了MHP主席之职,但在2003年他又被重新选为MHP主席。2015年10月1日的大选结果明明显示是联合政府,并且那时CHP主席公开要求和MHP组成联合政府并承诺给巴赫切利总理的位置。这对一个20年来从未当过总理的政治家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但是巴赫切利拒绝了所有联合政府的可能性。这就是他为正发党打开的第二次上台之路。

虽然当时MHP党内的反对派要求进行党内主席选举,但是巴赫切利拒绝了,并且修改了党章中关于主席选举的条件。2017年又是一个巴赫切利的经典行为,原来坚决反对总统制的他,在1月20日的议会会议上与正发党联手通过了修宪草案。这样他很可能第三次打开了埃尔多安成为“独一人”的机会之路。有“同伴”如此漂亮的传球,作为前足球运动员的埃尔多安怎能不进球呢?

土耳其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全民公投?

因为修宪草案土耳其社会又被两极化了。一面是“赞成者”,另一面是“否定者”。现在距离公投还有将近2个月的时间,但双方已经开始宣传各自对公投的看法。虽然两者的区别很明显,但是两方自身的“弃权者”可能会在公投结果上起关键作用。

根据最近的一些民调,20%的正发党追随者将可能投否定或者弃权票。这也是让埃尔多安最头疼的一个情况。所以亲埃尔多安的媒体天天宣传为何要选择总统制的理由。另外,MHP基层目前已经拒绝支持巴赫切利与他的修宪草案。而且MHP中的反对派宣布要进行反对总统制的活动。

而凯末尔所建立的人民共和党CHP就更不用说了。另外,议会中的人民民主党(HDP)也是另外一个可能影响公投结果的因素。显然,这次公投是一个政党与其基层分别扮演着关键角色的情况,所以在分析公投结果时必须要区分看待。

总统制的赞成者主要来源于正发党的追随者,但从上一次大选的票数来看,正发党追随者的票数并不足以通过总统制。巴赫切利与MHP对总统制的看法,最近几上月内发生的180度转变究竟能带来多少票数目前尚不可知。很可能MHP党内的情况,不会帮助到正发党。因为巴赫切利无法明确解释为何他对总统制法以及正发党的看法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但是在这里出现了HDP因素,可能HDP对公投的看法会导致MHP基层投赞成票。因为HDP的基层是完全跟随其政党对公投的看法来行动的。由此看来,这次公投存在着许多未知的悖论。

如果公投结果是赞成总统制,在此结果下,下一步议会就改变选举体系和政党体系。接下来的发展不必多说。如果从票箱出来的结果是否定的,那之后的发展很可能是提前选举。在MHP和正发党联手的情况下,提前选举是能够在议会获得通过总统制所需的席位的。这种可能性近期在土耳其舆论中已开始讨论。

因此,4月9日之前各个政党对公投的宣传战略都有非常重要的因素。正发党和CHP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并开始展开工作。CHP决定在此过程中不宣传反对总统制,而要宣传如果实现了总统制,土耳其的未来会发生如何改变。

正发党的宣传主张也值得注意。因为有部分否定者和所有弃权者的主要出发点是总统制对自己未来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这使他们具有一种超越政党的视角。所以正发党不断地搬出新说法,如“土耳其式总统制”、“政党式总统”,以此来宣传总统制对于土耳其稳定和发展的重要性。占土耳其人口75%的普通老百姓的教育和精英水平有限,再加上亲埃尔多安媒体的洗脑式宣传,使得这些人对于一个如此重大的选题变得一所无知。

确实,总统制是一个在政治制度中具有自己优点的制度,基于土耳其的例子,我们实际讨论的不是总统制的本质,而是在哪些条件下总统制可以实现。对于民主程度还没成熟、三权分立尚不完善的土耳其而言,总统制并不是今天的土耳其所需要实现的一个制度。特别是在现今的土耳其,民主概念已被利用成一个“票箱”。就如土耳其作者Yavuz Baydar所言,土耳其将公投的实际上是“民主”对“暴民政治”。得确,近年来土耳其政治已经表现出了一种“暴民政治”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