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多安主义的土耳其

埃尔多安主义的土耳其

孙兴杰

不出意外,土耳其的修宪公投最终通过了,虽然只是非常微弱的优势。对于埃尔多安来说已经足够了,哪怕只有0.1%的优势,在法律上也是没有问题的,在政治上的目标也就达到了。修宪公投的选票只是表明同意或者不同意,最终其实就是要不要支持埃尔多安。但是修宪的内容却是制度性的,甚至具有世界历史的意义。毫无疑问,埃尔多安现在不仅处于土耳其权力金字塔上的最高点,也处于世界走向多元权力中心时代的风口浪尖。

只有51.4%的人支持修宪,而几乎另外一半的人是反对的。简单地说,修宪前后的土耳其算是两个“世界”,一个是凯末尔主义的土耳其,一个是埃尔多安主义的土耳其,修宪公投所呈现出来的竞争不仅仅是两个政治人物的竞争,更是土耳其内部两个不同世界观之间的撕扯。看看土耳其的政治制度历史就能知道,从1876年开始君主立宪制以来,土耳其一直是议会制国家,凯末尔的影响力虽然非常大,但是土耳其的政体并没有改变。这次修宪公投放在土耳其一百年的历史之中,将是非常具有转折意义的。埃尔多安个人的历史地位也因这次修宪公投而可以比肩凯末尔。

从议会制到总统制,可以说是一场制度变革,权力必然是重新洗牌。埃尔多安当然是修宪最大的获益者,这次修宪之后,埃尔多安的政治生涯又可以延长十年。新宪法从2019年开始实行,总统每届五年,可以连任一次,埃尔多安如果“运气”好的话,可以做到2029年,从2003年开始做总理,埃尔多安的“在位”时间可以达到26年,跨越土耳其“建国”百年,而他的政治理想与凯末尔不一样,他是要回到土耳其的传统,也许苏莱曼大帝才是埃尔多安最理想的政治坐标。苏莱曼大帝在位期间,奥斯曼土耳其南征北讨而成为一个“世界帝国”。

对埃尔多安来说,修宪公投使之可以合理合法地延长政治生命,因此,也遭到了国内外很多的质疑,是不是操控了民意,是不是走向了个人独裁?这个问题已经不是很重要,以目前的内外环境,几乎无人可以阻止埃尔多安。其实在修宪公投之前,土耳其已经是埃尔多安的了,无论做总理还是总统,埃尔多安总是光芒万丈,即便现在的土耳其依然是议会制,作为总统的埃尔多安还是虚位元首,但是,又有几个人会在乎土耳其的总理是谁呢?更为重要的是,作为凯末尔主义的守护者,土耳其军方已经失去了政治影响力,2015年7月未遂的政变之后,军方遭到了清洗。

为什么埃尔多安可以做到这些呢?一个根本的原因是埃尔多安有民意的支持,2015年政变发生之后,没有像之前一样,军方可以接管政府,反而是政变的士兵要面对汹涌的民意,尤其是传统主义者。军队是凯末尔主义的大本营,代表着世俗化的方向,也是西方化的方向。冷战结束以来,土耳其的政治走向多元主义,凯末尔主义不再是唯一的政治正确,尤其是小亚细亚地区,受教育程度低,受西方化影响比较小的人群在政治上获得了更大的影响力。埃尔多安的正发党非常重视基层的动员,伊斯坦布尔、安卡拉以及伊兹密尔等大城市之外的地区成为埃尔多安主义的支持者。

政治多元主义以及社会的多样化,让原先的政治结构和理念出现了很大的不适应性,凯末尔主义还是精英主义的路线,但是一个越来越具有政治影响力的伊斯兰主义的思潮却在土耳其社会中涌动。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政治伊斯兰主义开始崛起,土耳其身处中东,自然也受到这股风潮的影响。选举政治当然也是一种动员机制,正发党本身就具有伊斯兰主义的色彩,去年土耳其政府允许女士兵也可以戴头巾,在最世俗化的职业,是否戴头巾也是个人的选择。伊斯兰主义的市民空间或者公共空间终归还是伊斯兰的,土耳其社会的变动是埃尔多安在政治上不断“进取”的动力所在。

土耳其修宪之举本身就是回归自我的表现,而这构成了一道风景线,一个北约的同盟国,在政治和思想上与北约以及西方国家渐行渐远。土耳其的转向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世界越来越多元化,而这种多元化的背后是多元权力中心的形成。土耳其是北约国家,也一直积极申请加入欧盟,但是土耳其的经济现在却越来越向东转。外交并不一定跟着经济走,但是经济却是外交关系的一块基石。现在很难设想,埃尔多安还会请求加入到欧盟之中。奥斯曼帝国当年可是横跨亚欧非三大洲的大帝国,这笔历史遗产随着土耳其实力的增长,世界政治格局的变化而“复兴”。

有土耳其人说,土耳其现在开始有了外交,之前土耳其的外交一直尾随在美国之后。从这个意义上说埃尔多安正在将土耳其推向世界外交的大舞台上。现在的土耳其外交看不出什么敌友,而埃尔多安的行动几乎难以预期,可能这恰恰是土耳其开始有自己的外交的体现。为土耳其的核心国家利益而展开变幻多样的外交活动,借着北约的力量而把俄罗斯的战机击落,后又向俄罗斯道歉,举兵进入叙利亚,遏制库尔德势力的扩展。为了公投通过而动员在欧洲的土耳其人参加投票,为此不惜与德国、荷兰互呛,这样的外交活动堪称“凌厉”。问题在于,土耳其是不是一个不需要朋友的国家呢?

从根本上说,埃尔多安主义的土耳其似乎还没有像当年凯末尔那样完成国家身份的重新界定。土耳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呢?传统与现代、世俗与宗教、权威与自由等等相互撕扯和矛盾的因素并没有因为这次公投而消弭。在欧洲、美国、俄罗斯以及中东之间,土耳其还没有找到归宿,甚至是拒绝找到归宿。从土耳其的透镜中我们似乎看到一个既有世界的退却,甚至消失,但不可否认的是,土耳其的任何做法都有其合理之处,因为世界秩序的实力基础已然变化。多元权力中心时代的世界未必是一个有序的世界,而是充满无限可能与风险的世界。

来源:中国经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