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孤儿院的叙利亚孤儿:停战那天我要马上回到祖国

文/隋雯雯

你是不是成龙的女儿?

你是不是认识李连杰?

你是不是和李小龙拍过电影?

2017年7月4日至8月3日,“共同未来”的七位中国志愿者在土耳其的孤儿院里开展为期一个月的志愿服务,而他们的服务对象是来自叙利亚的战争孤儿们。

志愿者木易告诉北京时间@时间新闻记者,孩子们非常喜欢中国功夫,把中国的功夫电影看了不止一遍,孩子们为了学功夫,把最好的东西都送给她,“他们可以失去的东西都被带走了,却还在分享”。

战争让人失去,但有一位暂时在土耳其生活的叙利亚少女曾告诉志愿者,如果可以的话,她根本不想离开自己的祖国,当她的祖国停战的那一天,她要立马回去。

功夫

“你是不是成龙的女儿?”

9月3日,《中国日报》的官方微博推送了一条消息,“7名中国志愿者来到了土耳其东部城市的孤儿院,在那里,她们与孩子共同生活了一个月,教授她们艺术课程和体育课程”。

孤儿院的孩子无一例外,全都来自叙利亚,他们都是战争孤儿。

叙利亚政府与反对派组织、IS之间的武装冲突从2011年延续至今,根据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曾发布的《离家者——儿童移民与难民日益严峻的危机》报告,叙利亚是催生难民最多的国家,截至2015年,叙利亚有约490万,其中18岁以下的占49%。

“在叙利亚,父亲死亡便将孩子定义为孤儿”,“共同未来”志愿者——北京大学阿拉伯语专业的学生满园介绍。在叙利亚战乱的环境中,父亲去世意味着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很多单亲妈妈迫于经济压力、家庭压力会改嫁。

“几年战乱下来,早婚的现象非常严重。有的妈妈只有二十多岁,还是一个女孩子,就要背起整个家的负担,有些妈妈甚至会有四五个孩子。她们没办法独自带着自己的孩子生活下去。”

即使母亲再婚,新家庭的经济状况也不会允许接纳新的孩子,这些孩子便处于没人管的状态。

2017年7月4日,“共同未来”的两支志愿队伍便是为这些战争孤儿而来,一行七个人通过了“共同未来”的公开招募、选拔,分别在两个孤儿院开展工作。 “共同未来”是中国儿童基金会与国际法促进中心指导下的国际志愿项目,主要致力于帮助叙利亚周边的难民儿童及青少年。

今年暑假是满园第二次来到土耳其, 她在的是Bayti孤儿院,孤儿院里的孩子最大只有13岁,最小的还不到五岁,六十多个孩子因为战争聚到了一个新的“家庭”,在这个两层小楼中开始新的生活。这所孤儿院位于土耳其与叙利亚的边境线附近,有时在孤儿院里,还能听到闷闷的枪炮声。

孤儿院的孩子在上午需要到当地学校学习文化知识,而下午便是和志愿者待在一起。“第一次见到孩子们的时候,他们特别热情,他们期待别人的爱与关注”,比满园感受更为直接的是木易,她是一位身手不凡、会功夫的中国女孩,“我们刚去的时候,孩子门就围着要跟我们握手,女孩子跟我们行贴面礼”。

孤儿院的孩子们早就听说会有一位教中国功夫的老师要来,当他们还不知道木易的名字的时候,就一直指着她喊”Kongfu Kongfu”,甚至还有孩子问她,“你是不是成龙的女儿,你是不是认识李连杰,你是不是和李小龙拍过电影”。

“他们超级喜欢中国武术,他们跟我讲,把李连杰、李小龙、成龙、甄子丹,他们的功夫电影看了都不止一遍”,当木易把孤儿院的几个大孩子钳制住并摁倒在地的时候,她瞬间收获了几个铁粉。

木易是中国传媒大学跨文化交流&国际关系的研究生,她从小便开始学习武术,从十岁到大二,但凡超过三天的假期,她都要练武。最初,她在孤儿院里教实用动作,从上第一节课开始,木易就告诉孩子们中国武术真正的内涵是保护自己而不是欺负他人。但是孤儿院里以男孩子居多,又热爱武术,孩子们难免会进行对练,特别害怕孩子们会练出问题。

于是,木易改变思路,开始教一些温和的、基础的动作,“踢踢腿、扎扎马步,还教了几个太极拳的式子”,但这丝毫不影响木易在孩子们心中的光辉形象。

13岁的Muhanmmed是孤儿院里最大的孩子,也是院里的“扛把子”,在第一次武术课被木易摁倒在地之后,他被成功圈粉,把自己的墨镜送给木易,要求学习功夫。而事实上,孤儿院里的孩子几乎没有什么私人财产,“他们可以失去的东西都被带走了,却还在分享”。

每当武术课快要结束的时候,孩子们对木易的要求便多了起来,“举高高”、“要抱抱“、“求单挑”,即使木易同意,坐在身旁的Muhanmmed也会一边按住她的肩,一边说“you tired,you sit(你累了,你坐)”,为木易挡住所有小朋友,“她(木易)已经很累了,你们再来烦她我就要揍你们了”,化身成为霸气总裁兼暖男。

“他们给我们的爱,哎,就是说不出来的感觉,特别暖。” 木易说。

画画

“给我画和妈妈在一起的样子吧”

在满园看来,就像Muhanmmed一样,孤儿院的孩子要比同龄人听话得多,懂事得多。

“我们到孤儿院的第二天,有三兄妹过来了,因为刚从封锁线里出来,哥哥才五岁,因为吃得不好严重的营养不良,有很严重的肠胃炎,打着点滴来的”,他蜷缩在孤儿院的沙发上,虽然孩子们都不认识他,但有一个叫Safa的小女孩,拉着满园就一起到小男孩的身边守着,摸摸他,问候他。“有一些大的孩子看着他打点滴,生怕有小朋友乱跑碰坏了他”。

满园是孤儿院的艺术老师,不仅要教孩子画画,时常还要给孩子画画,孩子们总是争先恐后,有时候甚至会打起来,Safa一直默默的坐在满园的身边,特别懂事的给其他小朋友排顺序,每次她都是最后,“其实她等的时间最长”。

而更让满园心疼的是,Safa的要求总是“给我画和妈妈在一起的样子吧”。Safa姐弟四个人都在孤儿院里,她排老二,上面还有一个姐姐,Safa的妈妈已经改嫁,而且有了新的孩子。

Safa只有九岁,但她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每次画上她还有她妈妈,她说妈妈怀里有小宝宝,然后画上小宝宝,她说她也要抱一个,也给她画上一个”。Safa从来没有讨厌新的孩子,讨厌新的家庭。

满园的专业是阿拉伯语,相比较其他志愿者,她能够捕捉到更多的信息,而这也让她的心情更矛盾。“他们太可爱、太好了,就像小天使一样,但他们又有那样的过往,在那样的逆境下来,还能这么善良”。

孤儿院里的晚饭特别简单,每个人是一张小饼,饼上裹着一层像酸奶一样酸酸的酱,配上四分之一的黄瓜,“就是这样,他们每天晚上都让我们跟他们一起吃,把他们的饭分给我们”。

尽管孤儿院里孩子们的物质条件并不优渥,但这一点都没有影响他们对于别人的友好和慷慨,“他们总是想要倾尽所有”。

“有一个女孩,曾经送给了我一个印着她名字的小牌,这对她来讲是一个蛮珍贵的礼物了,她告诉我,你看着它就不会忘掉我了”。

而满园和其他志愿者也想要留给孤儿院留下点什么,他们开始带着孩子画空白的院墙。 “给孩子们画画、做小扇子、小风筝都留不了太久,但是墙在那里,他们就能时时的看到,给他们的生活多一点色彩”。

满园用了墙体拐角的一小面画了她最初的设计图,“有中国的小朋友,阿拉伯的小朋友,有中国的长城,有绿树、和平鸽”,而剩下更多的,便是和孩子们一起的创作,“画个小猫、小狗、小鹿,画了好多好多的小动物,在画的过程中,就和孩子们交流,这些小动物用阿语怎么说,英语怎么说,土耳其语怎么说”,在画画的过程中还能教孩子一点东西,这让满园感到开心。

最让她惊喜的是,在有一次手指画课后,她发现了孩子们随手扔在垃圾桶里的湿巾,“颜色特别鲜艳,特别漂亮,我就去淘垃圾桶,全部都找出来了”。

战争

“你们这么漂亮的脸上,不要有泪水”

就像这些被随手丢弃的湿巾一样,在满园看来,这些孩子在无人关心的边境,也隐藏了神奇的美。

“他们经历了那么大的痛苦,还能够在一个新的地方重新拾起破碎的生活,依然能善待每一个人,去温暖每一个人”,她心疼。

即使是回国以后,满园也时常和孩子们视频聊天,她割舍不下。

战争给每个人的伤痛都是致命的,Laila的爸爸死于战争,妈妈头部中弹,在医院里苦苦度日,她和哥哥、姐姐被送到孤儿院里来。Laila刚来到孤儿院的时候,一个人躲在阴影里,在角落里荡着秋千,即使有人抢走她的秋千,把她推到一边,她也只是安静的站着,眉毛都不会皱一下。

对于她来讲,战争就是意味着失去,“我原来有家,现在没了,我原来有爸爸妈妈,现在没了,我原来有所有的好朋友,有一个地方去上学,有一个公园可以去玩,现在全部都没了”。

满园和木易住的地方打开窗户就是边境线,打开窗户就能听到特别明显的枪炮声,每当有人死去,镇子里的广播便开始播报。在从住处到孤儿院的路上,有两个炮弹的大坑留在那,仿佛随时提醒着他们战争就在身边。

“有时候光听这些事我们就感觉受不了了,但他们是真真正正经历过来的,他们反而会安慰我们,你们不要担心啊,我们至少还活在这儿,你们这样漂亮的脸上,不应该有泪水。我们都习惯枪炮声了,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们越这么说,你会越难受,又感动又心疼的那种感觉。”

木易坦言,在之前,难民对于她来讲就只是一个事件,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感情的事件,而通过这个事件引申出来的只是对国家的影响、对国际社会的影响。但现在,“我觉得当我们用难民概括他们的时候,特别的妄自尊大,特别无知”。

“有句话说得好,因为理解,所以包容”,木易认为,现在对于难民,不只是理解,连了解都算不上。“我们会给孩子们带一些衣服、东西过去,送给孩子们的时候,他们很开心,但是给大人,他们是非常不愿意接受的,他们知道自己作为难民,已经有一点可能会让人有不好的看法,所以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能不接受的都不接受。”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曾非常明确的表示,“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欧洲吗?我在土耳其可以远远的看着我的祖国,当我祖国停战的那一天,我可以立马回去,如果可以的话,我根本不想离开我的祖国”。

来源:时间新闻